張陽
【題記】
因偶然機緣接觸到翁萬戈1948年攝製的《中國大地》系列影片,他以影像溫情定格戰亂年代中國社會的民間圖景與地域風貌,令我萌生探尋之心。此後三年,我以紀錄片為「調查手段」,走訪中美多地蒐集史料素材,試圖打撈這位在中國電影史上被遮蔽的創作者的影像足跡與精神內核,終與翁萬戈先生完成一場「隔空共創」,製得紀錄片《翁萬戈:明月如刀》。
2025年末,該片完成播出,並獲得第15屆「光影紀年」——中國紀錄片學院獎最佳長紀錄片提名。謹撰此文,紀念並致敬翁萬戈先生,接續影片未盡之思,對本次創作歷程與研究思考展開文字層面的梳理與探析。
章節一、遇見翁萬戈
“This is my town, my old hometown. Though I was not born and brought up here, I feel the town within me wherever I am.”(“This is my town, my old hometown. Though I was not born and brought up here, I feel the town within me wherever I am.” (暫譯: 這裡是我的家,是我的故鄉。縱然我未曾在此出生長成,但無論行至何處,它已潛伏在我心底。)
-翁萬戈1948年拍攝的紀錄片《揚子江畔一小城》解說詞
2023年2月,蘇州美術館舉辦了一場《光影憶江南》放映活動,一部1948年翁萬戈拍攝的紀錄片《揚子江畔一小城》深深吸引了我。彼時中國正處動盪,他卻將鏡頭對準常熟的名勝古蹟與小城百姓生活的日常——河邊浣洗淘米、街頭叫賣豆腐、田間躬耕勞作,並用詩意旁白訴說著對故鄉小城的深情。影片裡的常熟,宛若與世隔絕的桃源。我被這種強烈的「錯位感」擊中,翁萬戈是誰?這部影片為何而作?我萌生了製作一部紀錄片的想法。
網路上關於翁萬戈的文章並不鮮見,他出身名門,是晚清帝師翁同龢五世孫,在書畫藝術收藏領域聲名顯赫,是促進中美文化交流的社會活動家,也曾因晚年的文物捐贈飽受非議,而我的目光落在了橫貫他整個青年時代的電影生涯上——抗戰時負笈西行,求學美國,從工程專業畢業後,在迷茫中踏上電影之路。此後40年,中美關係波譎雲詭,他孤懸海外,以自己的眼光和志趣制作了數十部中國題材紀錄片,將當時西方眼中陌生的中國,溫和「擺渡」到世界面前。
2023年3月,我通過電子郵箱聯繫到翁萬戈的女兒翁以思,到2026年4月,我們已往來郵件786封。她笑稱自己是「翁萬戈宣傳部」部長,近年正傾力整理、出版父親的相關資料。2020年,翁萬戈去世,享年102歲,去世前一個月,他意識模糊,但聽到女兒說國內有學者在研究他的電影時,翁萬戈說「啊,我沒白做。」他的一生歷經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冷戰、中美建交,直至21世紀的全球化浪潮。作品背後,獨特的經歷與持久的生命力,同樣令我著迷。
經翁萬戈先生子女授權,哥倫比亞大學東亞圖書館慷慨提供了已數字化的百餘部紀錄片文件[1];翁以思女士陸續惠贈其父親的手稿、錄音與照片等珍貴資料。這些素材堆疊在文件夾裡,宛若翁先生為自己人生初剪的一條「故事板」,是留給後世的一部未完成之作,它們向我發出巨大召喚:電影於他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同為紀錄片人,我想藉助這些深藏於時代褶皺中的遺存,完成一場我與他之間的聯結,一場我與他所記錄的時代之間的對話。
章節二、明月如刀
「他的文學淵源我們都知道,但是他做電影,我們都不知道。」2025年9月,攝製組走進哥倫比亞大學圖書館,館長程健向我展示了翁萬戈捐贈的膠片,「他家裡的一面牆上全是」。2014年翁萬戈簽署了第一批電影膠片捐贈協議,截止2017年,程健共收到4批共964卷16毫米與8毫米電影膠片,「在北美,關於華人電影人的收藏基本沒有,我們這是第一個」。2019年,哥倫比亞大學東亞圖書館獲梅隆基金會資助,對121種翁藏膠片進行數字化,2025年8月,經版權方同意,翁藏膠片數位版正式對對公眾開放(掃描右QR code即可觀看)。
為了配合拍攝,程健館長新梳理翁氏膠片,意外發現了一份此前數字化時遺漏的拷貝——《中國之抗戰》(Battle of China)。這部影片是二戰時期美方製作的著名紀錄片《我們為何而戰》(Why We Fight)系列中的一集,鮮為人知的是,1942年翁萬戈曾親身參與其創作。
這段經歷,在翁萬戈的自傳《八十自述》[2]中有詳細描述:「1942年8月,美國軍部在好萊塢的特別服務處(即電影宣傳部門)編製一系列講解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遠因近果中第五部『中國之戰』需要既了解中國又懂得電影的人作技術顧問,找到了我……其領導即世界聞名的大導演佛蘭克.凱伯拉(Frank Capra)……我的工作範圍並不固定:每天要同編剪看各處來的與中國戰場有關的新聞及紀錄片——包括從日本、歐洲及中國搜尋的;我要參加審定和選取,既要按著大綱找素材,又可能從素材得內容來改變大綱及最後的講詞。至於確定人名、地名、史實及提出新的想法以補充缺乏等等,更是慣常的職責。」[3]
《中國之抗戰》原意是為了鼓舞美國士兵的士氣,表明中國在怎样艱苦下從事抗戰。影片素材來源多元,既包含中國攝影師拍攝的戰場影像,也收錄外國記者與傳教士的紀實記錄,更有繳獲自日本戰俘的影像資料。紐約市立大學歷史學教授Charlotte Brooks在採訪中說,當時製片方希望引進一位中國合作夥伴,以提供清晰而客觀的中國視角,而非透過固有刻板印象描繪中國人,翁萬戈因此被選中。
1944年,英文版《中國之抗戰》由米高梅在歐美地區發行,美國軍隊也組織放映了本片,士兵們的評論都非常積極,影片成為當時每週討論的主題。[4] 1944年11月18日,五大學青年團特請金陵大學電影部放映本片,電影教育家,翁萬戈好友孫明經[5]在現場為影片譯述。此次放映雖在露天環境下,但竟有兩萬人到場,反應熱烈。[6]
導演弗蘭克.卡普拉曾對影片的中方監製羅靜予說,《中國之抗戰》雖然只花了大概三十萬美元,比不上他從前在好萊塢的百萬巨製,但是這些一尺一淚的材料,是比任何影片來得偉大。[7]
讓我驚奇的是,哥倫比亞大學館藏的這份翁萬戈捐贈拷貝,竟是《中國之抗戰》的中文版,這也是我調研中發現的目前唯一一份存世的中文拷貝。
1947年,《中國之抗戰》中文版在上海公映,當時的中國電影製片廠發行了一份《中國之抗戰特刊》,輯四個版面報導影片的價值與影響。「承王乃寬先生、翁萬戈先生(他在英語版時就一直加工作)和許多朋友的合作,才能使本片和國內的觀眾見面。」羅靜予在《怎樣製作「中國之抗戰」?》一文中講述了影片製作的始末,也正式提及了翁萬戈的貢獻。
在某種程度上,這次經歷為翁萬戈打開了電影舞台的大門。製作影片期間,他結識了著名作家詹姆斯.希爾頓(James Hilton),也與華人攝影師黃宗霑(James Wong Howe)結為好友。初出茅廬,不知不覺間已站在群星之間。而這一切的起點,也要從他的青少年時代說起。
翁萬戈,原名翁興慶,1918年出生於上海,一歲時過繼至常熟翁同龢一支。幼年讀私塾,12歲進入天津英租界工部局設立的天津公學(後更名耀華學校),15歲赴北平就讀匯文中學。他自幼熱愛文學藝術,1936年面臨大學選擇時,家人再三強調務實,希望他攻讀工程專業——這是當時社會與國家的急需。加之過繼的母親居於常熟,生父母希望他選擇上海的大學,方便探望。翁萬戈遵從父母建議,順利考上上海交通大學電機工程系。
1937年7月7日,日本發動侵華戰爭,伺機擴大戰場。預感時局不妙,一個月後,翁萬戈包車將常熟家人送至上海租界避難,車子抵達上海後遲遲未歸,他後來才明白,這一天是何等漫長——八.一三事變爆發。「我這一生啊,好些事情都是被安排的,像一部小說。」[8]
上海淪陷後,家人決定湊錢送他赴美完成學業。 1938年8月7日,翁萬戈登上亞細亞皇后號郵輪駛向大洋彼岸,在船艙中寫下詩作《明月如刀》:
明月如刀追游子,
銀光直向心頭刺。
欲刺怎收回?
教汝永徘徊!
翁萬戈一生創作了大量古體詩與現代詩,創作歷程從18歲延續至80歲,「我運用的不是一種語言,我體驗的不是一個政治體制,我的情感不存於一項寄託,我的觀察不限於一個角度。可是我一生只有一個『心宅』,那就是詩——中國詩——那從《詩經》《楚辭》一直到五四運動後的新詩。」這首《明月如刀》作于翁萬戈20歲,雖算不上其佳作,卻以那份明晃晃的強烈情緒,令人深受触动:「明月」是詩意的,是思鄉之念,是文化之光。但「如刀」又讓這份舉頭的明亮,裹挾著歷史的殘酷與離散的陣痛。郵輪上的這一刻,是命運的一次巨大轉向,羈旅懷鄉,成為他此後大半輩子的情結與創作原點,紀錄片片名也由此而來。
翁萬戈一生創作了大量古體詩與現代詩,創作歷程從18歲延續至80歲,「我運用的不是一種語言,我體驗的不是一個政治體制,我的情感不存於一項寄託,我的觀察不限於一個角度。可是我一生只有一個『心宅』,那就是詩——中國詩——那從《詩經》《楚辭》一直到五四運動後的新詩。」[9]這首《明月如刀》作於翁萬戈20歲,雖算不上其佳作,卻以那份明晃晃的強烈情緒,令人深受觸動:「明月」是詩意的,是思鄉之念,是文化之光。但「如刀」又讓這份舉頭的明亮,裹挾著歷史的殘酷與離散的陣痛。郵輪上的這一刻,是命運的一次巨大轉向,羈旅懷鄉,成為他此後大半輩子的情結與創作原點,紀錄片片名也由此而來。
1940年,翁萬戈從普渡大學電機工程專業畢業後,短暫從事了一段工程師工作,內心愈來迷惘。他在給父親翁之憙的信中寫道:「此刻,我方徹底醒悟:繼續壓抑真我、背叛天性才華何等危險。過去二十二載半,我總欲隨波逐流,以人生取悅他人,編織虛幻的榮光前景。然內心深處,我無時不在與自己的行為抗爭……我始終渴望成功,卻不知如何回答:你是否熱愛所作之事?」
父親的回信給予了他堅定的支持:「倘若你已認清自我,並深信此變能讓你更好地施展才華稟賦,那麼一切犧牲無疑都是值得的……我熱切期盼有朝一日,吾兒之名能成為世界頂尖藝術家之一。」頗具意味的是,父子二人的通信竟均以英文寫就。
2023年6月,在蒐集資料過程中,《尋找.蘇慧廉》一書作者沈迦發來一段視頻,那是傳教士蘇慧廉(William Edward Soothill,1861—1935)之女謝福芸(Dorothea Soothill Hosie,1885—1959)1930年代在中國幾個城市拍攝的一部黑白無聲影片《China Today》,翁萬戈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居然都出現在畫面中。[10]後來在英國電影協會的網站上,我查到了這部珍貴的紀錄片[11],不禁揣測,謝福芸的這趟拍攝,是否對日後翁萬戈走上電影之路有過啟發?
翁之憙上世紀20年代以秘書身份隨北洋政府將領徐樹錚赴歐洲各國考察政治,並將這段經歷著成《入蒙與旅歐》[12]一書。翁氏父子既出身傳統世家,又擁有走向現代世界的相似經驗。更為巧合的是,翁之憙之子翁萬戈、徐樹錚之孫女徐小虎,日後均成為享譽海內外的中國書畫藝術研究學者。
得到父親支持後,翁萬戈放開手腳追尋本心。1940年,他為上海《西風》雜誌撰稿,正式使用筆名「萬戈」(Wan-go)。「那個時候在打日本。(想到)南宋詞人姜白石有首歌,裡頭有一句詞是『萬夫投戈兮,子獨武』,講打仗的時候,這些兵都投降了,我還在堅持。我感覺這個精神行,這個好。」[13]
從中國到美國,從「名門」之後到「無名」離散者,從「興慶」到「萬戈」,從工程到文藝,幾乎在最短的時間裡,翁萬戈完成了與舊我的「一級分離」。
(下期續……)
[1] 翁萬戈著,翁以思編輯,上海書畫出版社,2026年1月。
[2] 翁萬戈著,翁以思編輯,上海書畫出版社,2026年1月。
[3] 翁萬戈,《八十自述》[M],第一版,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26年,第46頁。
[4] THE APACHE SENTINEL,FRIDAY,JUNE 23,1944。
[5] 1941年孫明經在美國考察和研究教育電影,与翁萬戈相識,成為摯友。2013年,孫明經的女兒孫建秋到美國拜訪翁萬戈並用DV紀錄下一段採訪,時年95歲的翁萬戈在鏡頭前回憶了製作影片的經過。
[6] 《中國為何而戰》露天放映,《電影與播音》,1944,3(9–10):32。
[7] 羅靜予,怎樣製成「中國之抗戰」,東南日報,1947-09-13(5)。
[8] 2013年程健採訪翁萬戈錄音。
[9] 翁萬戈,《萊溪詩草》[M],第一版,上海書畫出版社,2018年6月,第5–6頁。
[10] 蘇慧廉與翁萬戈祖父翁斌孫是摯友,翁斌孫認蘇慧廉女兒Dorothea Soothill Hosie為義女,取名謝福芸,並邀請她在天津家中做客數月。 (沈迦:「英國名媛」謝福芸和她的四部「中國小說」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2267112)。
[11] https://player.bfi.org.uk/free/film/watch-china-today-1936-online。
[12] 翁之憙.《入蒙與旅歐》,上海:中西書局,2013年。
[13] 2013年翁萬戈錄音,翁以思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