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劉麗容 Lilly Cheng

 

「那是我們在美國立足的第一步,但一路走來,每一步都充滿挑戰與阻礙。」

                                           - 虞容儀芳 Connie Young Yu

 

虞容儀芳(Connie Young Yu)。她不但記錄了許許多多在美國生長奮鬥的華人的故事,她更將過去先輩華人在美國留下的血淚史作了記錄也為他們發聲!我們的過去是有先人的腳步,我們的現在不但要緬懷過去,也更要紀念他們的所作所為。虞容儀芳是我敬佩的傑出女性,我們祝福她並尊敬她。希望大家能由她的故事得到啓發。

在農曆新年前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我從舊金山的華阜(Chinatown,也稱中國城)搭乘市區巴士,在Ghirardelli Square旁一棟氣派的公寓大樓前下車。我在她的臨時居所與虞容儀芳(Connie Young Yu)見面——那是一間可以將整個舊金山灣區與惡魔島(Alcatraz)近距離盡收眼底的單間公寓。我們一邊啜飲清茶,一邊交談,我彷彿走進了一座活生生的華裔美國人歷史檔案館——這裡不僅由年代與史實構成,更由個人生命故事、記憶、堅持與道德信念所賦予生命。

儀芳微笑著望向遠方,談起她在美國的第一位祖先——她的外曾祖父 Lee Wong Sang。當年他遠渡重洋來到美國,參與建造「太平洋鐵路」,之後在舊金山華阜成為商人,在 Dupont Street(今日的 Grant Ave)店鋪樓上成家立業。

 

她接著談到她的祖父Lee Yoke Suey,經歷1906年舊金山大地震。期間,祖父為了取回留在店裡的出生證明,不惜冒著生命危險返回現場。然而一名士兵誤以為他是搶劫犯,用刺刀刺傷了他。所幸傷勢不重,他最終成功逃離,保住了性命。那張出生證明至今仍由儀芳保存著,是她母親連同其他珍貴紀念物一同傳承給她的。

我們的對話在這座深刻塑造華裔美國人歷史的城市中展開。華阜的故事、儀芳的人生與她的工作交織一起,使人無法不感受到街道背後影藏地歷史重量。舊金山不只是個地名,更像是一位參與者——半個世紀以來持續講述與守護的歷史的一部分。

我逐漸明白,儀芳書中與紀錄片中的故事,多源自她父母口述的歷史,並伴隨她一生。在「美國民權運動」與「反越戰運動」的抗議年代,她開始理解華裔美國人如何在《排華法案》 的壓迫下奮力抗爭,並在多起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案件中,將不公一路帶到美國最高法院。她的寫作也因此成為行動的一部分——一場深刻而個人的抗爭。

她還只是嬰兒時,《排華法案》仍然存在,由慈愛的祖父母照顧。然而,他們無法取得公民身分,被視為永遠的「外國人」。

 

虞容儀芳本姓容,冠夫姓虞,英文名Connie Young Yu,1941年6月19日出生於洛杉,是John與Mary Young的次女,雙親皆為在美國出生的華裔。她的童年在南加州的Whittier度過,與母親、姊姊Janey以及只對她說廣東話的祖父母一同生活。她的父親是美國陸軍US Army Reserves的工程師,在日本攻擊珍珠港之後被派往海外,於CBI(China-Burma-India戰區)擔任軍械軍官。戰後,他返回美國,回歸平民生活,創業製造醬油,並將全家遷往舊金山華阜。

他們之所以能搬入Richmond district——一個當時僅限白人居住的社區——是因為父親的一位德裔美國軍中同袍先行購屋,再轉售給他。John隨後成為華阜商會的重要領袖,創辦了第一個公開舉辦的農曆新年遊行。身為American Legion Cathay post的指揮官,他也主導位在St. Mary's Square所興建的戰爭紀念碑,以紀念在兩次世界大戰中為國犧牲的華裔軍人。John與Mary同時也是美國華人歷史學會(Chinese Historical Society of America,縮寫CHSA)的早期支持者,致力於發掘並弘揚華人先民的歷史與貢獻。這樣的成長環境幾乎無法避免地影響了儀芳——她在自豪與使命感中長大。

她就讀於舊金山的公立學校,隨後在密爾斯學院完成了英文主修課程,其畢業論文的研究主題為《Mark Twain and the Chinese》。

 

她以沉穩而堅定的語氣談起華裔美國人的歷史,尤其是那些長期被忽視的華工——他們曾參與建造「太平洋鐵路」。她提到,她的父母曾與華人歷史學會會長Phil Choy一同出席金釘百年紀念活動,但儘管受到邀請,Phil Choy卻無法上台為華工致敬並呈獻紀念牌。五十年後,歷史出現了轉折——虞容儀芳代表華人歷史學會會長,於2019年5月10日在猶他州普瑞蒙特瑞舉行的150週年紀念活動(Spike 150)上發表開幕演說,為華工發聲,讓歷史終於得以修正與回應。

她也談到她的母親,以及母親如何鼓勵她「為女性做一些事情」。像她祖母那一代的華人女性,往往是歷史中不被看見的存在,卻在排斥、遷徙與適應的世代更迭中,撐起整個華裔美國人家庭的延續。這些女性的故事為她的研究增添了另一層深度,也提醒我:儘管鐵路建設與移民政策的歷史多半以男性為中心,但真正支撐生存與延續的,往往是女性。

 

我們的對話中最令人動容的一刻之一,是她談到她的祖父Young Soong Quong——一位忠誠支持孫中山先生的人。他將這位偉大領袖的理念深植於家庭與社群之中,這份信念也延續至後代子孫。「這位偉大的領袖來自中國南方的香山,與祖父一樣。」她的父親告訴她,香山後來為紀念孫中山而改名為中山。他還提到,他們的姓氏「Young」(楊)與另一位廣東英雄容閎(Yung Wing)所用的是同一個漢字——容閎是第一位從美國大學畢業的中國人,並主張以興建鐵路推動中國現代化。

 

當她還在念高中時,她的父母便鼓勵她記錄那些親身經歷歷史的華裔美國人的故事。她的母親帶她到華阜採訪曾逃離舊金山地震的居民,以及一位認識孫中山的《Young China》報紙編輯。她的父親則帶她拜訪一位「老革命家」——祖父的朋友。她從對方口中得知,1914 年在 Grant Avenue上,他曾刺殺袁世凱的一名使者——這位使者正是孫中山的敵人。

 

在南灣居住數十年——甚至早於矽谷成形之前——虞容儀芳已成為重建亞裔社群歷史的重要人物。她曾擔任聖荷西三處華埠考古遺址的顧問,也是亞裔美國人社群參與協會(Asian Americans for Community Involvement,縮寫AACI)的創辦人之一,同時擔任Saratoga的Hakone Foundation理事。她也為史丹佛大學的「北美鐵路華工研究項目(Chinese Railroad Workers in North America Project)」進行後代口述歷史訪談,並擔任華裔美國人歷史博物館( Chinese Historical and Cultural Project,以下簡稱CHCP)的歷史學者。

 

她談到「天使島」(Angel Islan)時,時間彷彿靜止。那段關於移民站的歷史對她而言極為個人而深刻。她的祖母——Lee Yoke Suey 的遺孀——自中國返回舊金山時,被拘留在移民木造營舍中長達十五個月,最終經由第九巡迴上訴法院裁決才得以釋放。「華人被預設為有罪,直到證明清白。」

我彷彿看見數百名來自廣州的華人,歷經數週甚至數月的海上漂泊,終於抵達被稱為「金山」(Gum San或Golden Mountain)的彼岸。他們踏下船板,走上天使島,雙眼睜大,心中充滿恐懼與不確定。儀芳詳細地談到,她曾參與公民委員會,成功阻止移民拘留營舍被拆除,並將其保存與修復為歷史紀念地。而那些刻在牆上的文字——數百首由被拘留者刻下的詩句——正是這段華人移民歷史最真切的見證。

 我暗自下定決心,在下一次造訪舊金山灣區時,一定要親自前天使島一探究竟。

 

關於她的先生,一位腫瘤科醫師 John Kou-Ping Yu,她形容是他穩定的支持力量與思想上的同行者,使她在無報酬的狀態下依然能夠長年投入各項研究與公共事務。兩人現結縭六十三年,他們的伴侶關係建立在對真理、教育與社區責任的共同信念之上。自1970年以來,儀芳與John定居於洛沙托斯希爾斯,養育三位孩子——Jennifer、Jessica與Martin。他們在充滿歷史意識的環境中長大,從小參與遊行、造訪天使島,並與祖父母一同參加華阜的各類活動。

當談到她的女兒虞琳敏(Jessica Yu)——一位紀錄片、電視劇與電影導演,曾以短片紀錄片《馬克·奧布萊恩的生活和工作》(Breathing Lessons: The Life and Work of Mark O'Brien)獲得第69屆奧斯卡最佳紀錄短片獎的傳記作品。她的第一部作品是為 CHCP拍攝的《Homebase: A Chinatown Called Heinlenville》。她也滿懷欣賞地談起她的女婿 Mark Salzman——《Silk and Iron》一書的作者,並提到他在中國任教的經歷,稱他是家中真正的「中國通」。

如今,儀芳的孫輩們正延續家族的口述歷史傳統。Jessica與Mark的女兒Ava和Esme,以及Jennifer與Sean的女兒Clementine——三位孫女都曾長時間訪問她們的「婆婆」,並以祖先的故事為靈感創作藝術作品。

 

當夜幕降臨、燈火漸亮時,時間彷彿飛逝。我們在McCormick & Kuleto's Seafood共進晚餐,繼續未完的對話。一邊品嚐美味的炸花枝、螃蟹與龍蝦沾醬,一邊談笑風生。夜色正好,談話輕鬆愉快。我們在月光下步行回到她的公寓,我向她道別,並約定不久之後再次相見。

與儀芳的相遇,讓我深刻體會到個人歷史與公共歷史如何彼此交織、相互強化。透過她家族的力量與她長久不懈的投入,她守護並確保華裔美國人的故事——無論男性或女性、過去或當下——都能被記得、被尊重並持續傳承。這次會面也帶給我深深的感謝與責任感。虞容儀芳正是「歷史守護者」的典範:謹慎、堅定、充滿原則。在保存那些曾被刻意遺忘的故事時,她讓我們對自身的來處有了更清晰、更誠實的理解,也讓我們更接近「歷史記憶中的正義」應有的樣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