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張陽

 

章節三、鎔美鑄華

紐約Nassau Street,如今是曼哈頓金融區的一條短小的街道,我們試圖在這裡尋找一個早已消失的地方——哈蒙基金會舊址。

「我那個時候沒有門兒,就去找這個《紐約時報》看廣告,我就用了一張畫兒(應聘),後來就畫連環畫,掙很少的錢。」[1] 1941年,翁萬戈用一張漫畫開啓了新生活,很快,他結識了華美協進社(China Institute in America)第二任社長孟治(Meng Chih),孟治先生曾是五四運動的學生領袖,也是最早赴美的留學生之一。他建議翁萬戈,既有工程專業的底子,又有文學和繪畫基礎,兩者結合起來,電影是最適合的方向,隨後便將他介紹至哈蒙基金會(Harmon Foundation)學電影。每天上午9點到下午5點學習電影製作,晚上回家要畫一頁連環畫維持生計,這樣的生活維持了三四個月,直到翁萬戈可以獨立製片。「我幾乎每天只睡五個小時,那段經歷讓我成長為一個真正的男人,因為那是我一生中最艱難的時刻。」[2]獲得基金會的獎學金之後,他辭去了連環畫的工作,開始每日浸泡在紐約圖書館,借讀當時已出版的電影著作。在哈蒙基金會一年多時間里,翁萬戈先後製作了《美國之中國古畫》《出自中國畫筆》《中國兒童》《中國必得我們幫助》等影片。製作電影的成就感立竿見影,這驅散了他改弦更張的陣痛。

1942年至1943年間,好萊塢積極籌拍以中國為背景的電影,既為配合羅斯福政府「對中國爭取自由,反抗侵略之奮鬥,特佳贊揚」的戰時政治宣傳定位,也試圖借助美國社會興起的第二次「中國熱」拓展市場。然而,時任美國國務院電影顧問的翁萬戈,對《中華萬歲》(China,1943)、《飛虎嬌娃》(Flying Tigers,1942)、《中國女郎》(China Girl,1943)等影片深感不滿,認為這些作品仍是「描寫美國人在中國建奇功的玄想故事」,並評論道:「這些影片都逃不出奇情劇(melodrama)的範圍。」[3]

1945年,華美協進社與哈蒙基金會聯合出品紀錄片《鎔美鑄華》(The East in The West),講述中國留美學生的故事。翁萬戈擔任寫作、講述、美術、編剪等職務,他終於獲得機會,在作品中充分抒發自己的思想與志向:「文化沒有疆界,山雖然高,海雖然廣,但從不能阻礙思想的傳播。近代運輸的進步,把地球無形中縮小,國與國間把知識自由地交換,促進了世界文明的前進。」[4]

翁萬戈在影片中塑造了一組受過良好教育的中國人群像,從工程到農業,從生物到醫學,他梳理了當時在美國工科領域中重要的中國面孔,也不忘展示在文學藝術方面深耕的華人——「新聞系的學生研究如何蒐集材料、編印報紙、傳達新聞、樹立輿論;電影是近代一種最有效率的教育工具。戲劇有潛移默化的力量;音樂、雕刻、繪畫,哪一樣不把人生的覺察、情感鍛鍊成精華返回來鼓舞人生,打破了古今中外的藩籬。」

對個人而言,影片還有著更特別的意義——這是翁萬戈與妻子程華寶的定情之作,兩人在哈蒙基金會相識,隨後攜手完成了創作。

1944年,翁萬戈與程華寶在紐約布里克教堂舉辦婚禮。新婚的喜悅,恰逢抗戰勝利的曙光,翁萬戈的電影事業漸入佳境。

1946-1947年,美國國務院文化司邀請中國文化界名人赴美考察,翁萬戈借此結識了小說家老舍、戲劇家曹禺、漫畫家葉淺予及其夫人——舞蹈家戴愛蓮;同時,中國電影界也派出三位代表赴美:製片人鄭用之(前中國電影廠廠長)、導演司徒慧敏與孫瑜。一時間,紐約的華人文化圈變得熱鬧起來。[5]翁萬戈趁勢創辦中國電影企業美國公司(China Film Enterprise in America),雖為初創,陣容卻稱得上豪華:公司標識由葉淺予設計繪製,司徒慧敏擔任副總經理,鄭用之與孫瑜擔任董事。成立一年間,公司先後攝制《中國人物畫》《中國山水畫》《中國民間舞》《中國影戲》等短片,其中後兩部影片入選1948年愛丁堡第二屆國際寫實電影節展映單元。

1948年,翁萬戈在孫明經創辦的《影音》月刊上發表《「中國電影企業」在美一年錄》,介紹公司基本情況的同時,明確表達了自己的創作目標:「公司雖然設在美國,我們的基礎仍在中華,所以本年最大的希望,是同國內製片家及攝影家合作,把值得介紹的中國風土人情文物攝制出來,到此地編剪錄音,供給國外的觀眾;同時國內影界同志推廣了影音工具在教育上的應用,我們自然也可以大量地把歐美名教育及寫實片製成中文,灌輸到國內來。」[6]

美國聖勞倫斯大學國際與跨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鄭硯秋在採訪中說,在那個年代,普通美國人對中國的認知,僅停留在華埠與華工層面,並未看到中國令人仰慕的文化內核。從這個意義上來講,翁萬戈是在用影像的手段,踐行著文化外交。

在紐約,我們拜訪了翁萬戈的老同事Henry Steiner,Henry與父親Leopold Steiner都曾和翁萬戈搭檔拍攝電影,Leopold Steiner也是在二戰的影響下從奧地利移民美國,與翁萬戈同在哈蒙基金會學習電影,他們都嘗試借助電影手段,訴說被迫離開並且正遭摧毀的故土文化。這樣的動力,持續了數十年,甚至一生。

1945年,二戰結束前夕,翁萬戈開始協助教育家晏陽初籌劃「平民電影」(People's Films)與「平民出版」(People's Press)兩大項目,並起草了《平民電影廠計劃綱要》(A Plan of the Peoples’ Films),文中寫道:「以電影教育我國民眾,不但三萬萬文盲可以受惠,即已受教育之一般公民亦可因之激發其向上之心……利用電影消除我國的愚、弱、貧私」[7]

然而,1946年,抗戰勝利的熱氣尚未散盡,新一輪的戰爭已然醖釀,這項充滿理想的計劃隨之破產。

章節四、長飛返國

2025年5月,我第一次見到翁萬戈的女兒翁以思,她剛結束十幾個小時的飛行,從美國回天津看望家人。「父親出生在一戰勝利的1918年,而我出生在二戰勝利的1945年,我們和歷史的關係都很緊密。」未曾經歷普通話在本土近幾十年的融合與變遷,她一開口,仍帶著與父親相近的京腔——那是翁萬戈1938年赴美後,便停滯生長的口音。我們隨她一同來到堂兄翁以鈞家中,桌上擺放著一張1948年的家庭大合影,彼時照片里的翁以思,只有3歲。

 1948年,抗戰勝利過去兩年多,離家已十載,回國探親的心願難以壓制。翁萬戈與妻女分頭先後回國,這一次,他在飛機客艙中寫下《長飛返國行》,比起十年前在郵輪上寫《明月如刀》時的他,此刻更顯雀躍和豪邁:

雲飛天上天,

地吞山外山,

心入空冥身若仙,

生今死古往還間。

長風逐日日不沒,

萬里雲霞在襟袖;

鵬翼塵埃笑金闕,

天池野馬恥宮囿。

君不見

太空無界國無邊,

且摘明月照詩篇。

 

在天津扶輪社,他發表「電影與國際關係」的主題演講:「現在中國的電影還不能拿到外國去放映,一部記錄中國人民實際生活的影片,必可增加這世界對於中國的瞭解。」在北京蘇州衚衕,他向大家介紹美國發達的教育影片與新聞紀錄片。隨身攜帶16毫米電影機,他在戰爭的間隙,開始一場大地行走。

在天津,這座承載了翁萬戈童年記憶的城市,他用鏡頭撫摸貧民的生活百態,也定格了戰後重建中的南開校園:「昨日的荒蕪,終將成為明日的花園,天津乃至整個中國,能無所畏懼地直面未來。」[8]

在北京,他贊嘆歷經千年的皇家建築之美,也捕捉著市民的日常狀態,「在此我們或可慶幸,不同於那些威嚴的帝王,他們肩負統治萬民的重任,以致無法毫無拘束地欣賞自然和藝術之美,我們卻能安然欣賞這景色,悠然地拋下釣線,無需擔心被注視。」[9]

 在南京,他記錄下巨變來臨前的寧靜——故都的建築、城牆的彈坑、勞作的農民、欣賞雨花石的青年——鏡頭裡也藏著「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的慨嘆。

在杭州,他帶家人泛舟西湖,「周圍群山環繞,它的情緒不斷變化,有時清寂而平靜,有時明媚而靈動,四時皆有魅力。」[10]

 而面對常熟,這座陌生又親切的故鄉小城,他留下了一段深情的告白:「樹高千尺,葉落歸根,我終將在結束漂泊之後回到故鄉。」[11]

 後來,翁萬戈將此次回國拍攝的素材整理製作成5集紀錄片,分別是《北京,馬可波羅的奇跡》(Peking, Marco Polo’s Wander)、《天津,華北的門戶》(Tientsin, Gateway to North China)、《南京,中國的故都》(Nanking, the Southern Capital)《杭州,中國的園林城市》(Hangchow, China’s Garden City)、《揚子江畔一小城》(A Town by the Yangtze),哥倫比亞大學將其合稱為《中國大地》系列[12]——這是翁萬戈一生唯一實拍於中國的影片,為戰爭籠罩下的故土,留下了罕見而珍貴的日常景象,也成為他電影遺產中最為動人的「影像家書」。

「解放戰爭時期,沒人有心思去拍普通人的日常,這樣的題材顯得不合時宜。可翁萬戈卻拍下了這些珍貴畫面,讓我們看到宏大歷史背後,中國人是有這樣的一種節奏在生存著,他們與世無爭,安穩度日,這些同樣是歷史,同樣值得去記錄。」(中國電影藝術研究中心研究員李鎮)

「帶著童年和故土的記憶,翁萬戈的視角很特別,他始終游移在中西兩種文化之間。」(哈佛大學洛克菲勒亞洲藝術專席教授汪悅進)

「很像是翻看明清時候關於地方名勝描繪的冊頁一樣,他進行剪輯和串聯,從而形成了一個關於家鄉的記憶剪影。這一切的起點都是這一個個體,這一個人,他走向了那個地方。」(前波士頓美術博物館亞洲部助理應非兒)

「翁萬戈覺得家鄉的過去和現在是融為一體的,他很喜歡拍河流。對他來說,河流代表著歷史和時間的流逝,更是他連接自己與家鄉的情感紐帶。」(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系電影與媒體研究副教授錢穎)

攝制組沿著舊影的痕跡,在幾個城市尋找著現實的對應位置:有些景象早已隱入塵煙,有些仍能清晰辨認。翁萬戈用膠片為故土創建了一個時間的圖層,後人得以在今天翻看到歷史的層累。鏡頭中,他鮮少記錄戰火的痕跡,只在《八十自述》中道出了心底的傷感:「回到常熟老宅彩衣堂,經過日偽侵佔,國軍回收以後,變成了傷兵醫院,根本無法進去觀察,重溫舊夢。戰後破爛的市容,荒涼的祖墳,焚燒成殘垣斷瓦的丙捨,只有農夫的小羊使我感到一絲童年的樂趣。」[13]

1948年底,深知無法在故國久留,翁萬戈與父母兄弟商議後,決定整理登記在自己名下的書畫、古董、文獻,並將其帶到美國——這也是他第一次查明屬於自己的遺產。父親親自將文物裝箱運上船,翁萬戈迎來了又一次別離,「那一天我拜別雙親,百感交集,但料不到這是永訣!」

(下期續……

 

 

[1] 2013年翁萬戈錄音,翁以思提供

[2] 2016年翁萬戈錄音,翁以思提供

[3]   李笑穎.羅靜予與太平洋戰爭時期中美電影的跨國互動(1941—1945)[J].電影藝術,2025(5):20-21.

[4]   紀錄片《鎔美鑄華》解說詞

[5]   翁萬戈.八十自述[M].第一版.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26: 53

[6]   翁萬戈.「中國電影企業」在美一年錄[J].影音,1948,7(1)

[7]   翁萬戈.平民電影廠計劃綱要[J]電影與播音,1946,第5卷 第8-9期,74頁

[8]   翁萬戈紀錄片《天津,華北的門戶》解說詞

[9]   翁萬戈紀錄片《北京,馬可波羅的奇跡》解說詞

[10]   翁萬戈紀錄片《杭州,中國的園林城市》解說詞

[11]   翁萬戈紀錄片《揚子江畔一小城》解說詞

[12] https://findingaids.library.columbia.edu/archives/cul-11018656_aspace_b3c37febdf9519f1ca44002126b2f9ad

[13]   翁萬戈.八十自述[M]. 第一版.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26,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