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劉麗容 Lilly Cheng

 

埃及無可置疑是世界文明古國之一,想到埃及,人們便會立刻聯想到金字塔。這些位於尼羅河不遠處沙漠中的宏偉建築,千百年來一直是人類讚嘆的奇蹟。就在2025年,坐落於金字塔附近的大埃及博物館(Grand Egyptian Museum,簡稱GEM)正式向全世界開放。這座博物館承載著承先啟後的使命,不僅展示珍貴文物,更肩負著詮釋埃及綿延數千年文明的重任。其設計來自華裔建築師彭士佛(Shih-Fu Peng)及其夫人Róisín Heneghan,以及他們的一位學生Edel Tobin共同創作。

 

" 如果金字塔消失了,博物館也將變得不完整。  

 

彭士佛,1989年畢業於康乃爾大學,1992年取得哈佛大學建築碩士學位。畢業後,他曾在美國工作數年。夫人 Róisín Heneghan大學就讀於都柏林大學建築系,1978年以榮譽學位畢業,之後赴美工作及深造,並於哈佛大學取得建築碩士學位。兩人也因此在哈佛相識。

1992年至1999年間,彭士佛與Róisín皆任職於紐約建築師事務所,並積極參與年輕建築師專業社群。1999年,兩人於紐約共同成立heneghan.peng.architects建築事務所。2001年,因承接愛爾蘭政府建築設計案,事務所總部遷往都柏林,兩人也定居於此,除了從事建築設計之外,也投入建築教學工作。

2002年,埃及政府正式啟動大埃及博物館建築設計競圖。彭氏夫婦與團隊提交了他們對這座博物館的初步設計方案,並在全球超過1,500件參賽作品中脫穎而出,之後受邀提交更詳細的設計圖與模型。最終,他們的方案在眾多競爭者中勝出,成為首選,也開啟了這項歷時二十餘年的建設歷程,使其設計成為埃及開羅最顯著的地標之一。

在參與競圖的過程中,他們仔細思考幾個關鍵要素,並將這些理念融入設計之中,包括金字塔在埃及及世界文明中的重要地位、金字塔與尼羅河之間的地理關係,以及金字塔在沙漠環境中的色彩等。而其中最重要的核心理念是——金字塔是埃及送給世界的禮物。因此,博物館除了展示埃及千年文明之外,更應與金字塔遙遙相望,彼此守望相助,形成跨越時空的對話。

此次競賽是一場匿名的概念性競賽。這與我們熟悉的招標流程不同——並不是先選定建築師,再進行設計。而是在一開始採取匿名競賽,再選出勝出的概念設計方案,最後才揭曉建築師身份。他們之所以能夠勝出,正是因為這些理念;若沒有這些理念基礎,也就不可能有後續的發展。

 

2026年2月28日,彭士佛為「美國仁社」(Phi Lambda US)進行了一場演講,這是他第一次與行業外的人士進行演講。

他的姨父劉廣斌(John)給侄兒的開場介紹:

「今天的演講者是彭士佛,他是heneghan peng architects建築事務所的共同創辦人之一……夫妻兩人於哈佛畢業後搬到新澤西州普林斯頓,並在知名設計事務所Michael Graves & Associates工作。其事務所由後現代建築的重要先驅Michael Graves所創立。他們用自己存下來不多的積蓄,購買了當時最先進的電腦,一方面以電子遊戲設計太空船的工作作為副業;更重要的是,利用這些設備為heneghan peng architects做準備並提交建築競圖提案。2003年的某一天,彭士佛收到一封來自海外的信,他告訴Róisín,他們終於贏得了一場競圖。當被問到『是哪一個競圖?』時,他回答:『大埃及博物館(Grand Egyptian Museum)。』。令人難以置信的是,當時仍是剛起步、幾乎默默無聞的Heneghan Peng Architects,竟然擊敗了來自82個國家、共1556件參賽作品,贏得了建築界最具聲望、最令人嚮往的設計委託之一。當我聽到這個消息時,我記得自己心裡想著:『彭士佛和Róisín就像是開著他們那輛有點古怪、也不太可靠的Saab 9-3跑車去兜風,結果卻贏得了利曼24小時耐力賽(24 Hours of Le Mans) 一樣!』」。

彭士佛的姨父劉廣斌叫他的小名「佛佛」,對他的評價非常高。因為能在眾多競爭者中脫穎而出,被選為埃及博物館的設計師,這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他們一家人都為他感到驕傲。他成長的期間,常常會到姨父母家裡,與姨父、姨母長期相處,感情十分深厚。當日演講他用深入淺出的方法讓與會的參予者都能感覺到身歷其境一同享受這偉大博物館的點點滴滴。

 

2026年7月18日,由聖地牙哥州立大學中華文中心主導的「Cheng TCAE&B」線上專題討論會,特別邀請彭士佛擔任主講人,親自分享他與團隊設計大埃及博物館(GEM)的初衷、理念與設計歷程。當日並由聖地牙哥建築師黃安和(Joseph O. Wong)先生擔任客座副主持人,與彭士佛進行深度訪談,探討博物館的建築理念、設計挑戰,以及如何在當代建築中回應古埃及文明與文化傳承。

 

關於大埃及金字塔

金字塔、沙漠景觀與基地地形:設計思考的基礎

彭士佛說:「第一階段競圖時,我們並沒有前往現場考察。直到第二階段,我們才有機會實地造訪基地。當時我們意到,在這片高原上,唯有金字塔應該高高矗立,沒有任何其他建築應與之競爭。因此,我們將博物館主體下沉,使其屋頂與沙漠高原保持同一水平面,讓金字塔成為這片地景中唯一獨立而突出的存在。」

 

大埃及博物館設計的設計思考的起點

彭士佛表達:埃及的一切始於地景。尼羅河切穿沙漠,形成了尼羅河谷與沙漠高原,兩者之間存在六十多公尺的高差。這片地景同時具有地質與象徵意義:尼羅河谷象徵生命,以濃郁的綠色展現生機;沙漠高原則象徵死亡,金字塔陵墓便矗立於此。這種生命與死亡、綠洲與沙漠之間的對比,成為我們設計思考的起點。

 

建築材料的選材與石料上的挑戰

彭士佛表示:大埃及博物館最初的設計構想是採用半透明雪花石膏,希望利用石材透光的特性,創造柔和自然的光影效果。然而,雪花石膏本身較為脆弱,因此設計團隊後來改用同樣具有透光性的縞瑪瑙(onyx),但仍面臨天然石材品質不穩定的挑戰。

為了解石材長期使用後可能產生的變化,團隊進行了多項測試,包括加速老化試驗與紫外線測試,以模擬石材在未來一百年中的性能表現。由於天然石材存在品質差異與不可預測性,設計團隊進一步發展出另外一種方法,使不同品質的石材都能被有效利用。原本外牆設計可能需要將近25萬種不同尺寸的石板,透過分形設計後簡化為約43種尺寸,不僅降低施工複雜度,也減少鋼材使用與整體成本。

 

設計與施工過程中的協調與管理挑戰

彭士佛說:「我們建立了一套高度精密的三維建築網格系統,將所有建築與機電服務整合在一起。這個網格不同於傳統建築網格,它不僅涵蓋建築本體,而是將整個基地視為一個連續的景觀。因此,對我們而言,沒有建築,只有景觀。」

 

 

本人有幸在2024年博物館尚未正式開放的時候參觀了這個令人嚮往博物館。如此浩大的工程、如此精緻的設計——整整耗時24年,從最初只有彭氏夫婦及學生三人小組,很快就擴展到超過一百人。除了國際的工程師團隊,還有許多當地的工作人員,他們要進行協調如此龐大的工作,日以繼夜過著不眠不休的日子,最後的成果有目共睹。

 

建築的樂趣不在於消除問題,而是在面對問題與解決問題的過程中產生創造力。

      

 

為什麼您會成為建築師?

其實沒有那麼複雜。我父親是一位建築師,所以我也成了建築師。當時我並不完全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但最後的結果還不錯。

在人生某個階段,父親曾問我:「我有一間事務所,也有客戶,你想接手我的辦公室嗎?」我回答:「不用,我想靠自己成功。」他又問:「你確定嗎?」我說:「是的,我想試試看。我知道成功的機率可能只有 0.001%,但我還是想嘗試。」

第二年,父親便關閉了他的事務所。那時的我,就像一個典型的年輕人,渴望獨立,希望靠自己的能力闖出一條路,卻不知道未來會如何發展。

幸運的是,我們後來在愛爾蘭贏得了一個小型設計案,接著又陸續獲得另外兩個項目。其實,這一路並沒有什麼神奇或光鮮亮麗的故事,我們只是很幸運,也把握住了機會。

 

您會給剛踏入建築專業的年輕人什麼建議?

我並不相信放諸四海皆準的建議。這類建議適用於所有人,最後往往對任何人都沒有真正的幫助。

 

您如何看待人工智慧(AI)對建築設計與創意工作的影響?

我其實很喜歡人工智慧,也不太理解為什麼大家對它如此擔心人工智慧最大的價值,是能幫助我們完成許多重複、繁瑣、耗時的工作,提高效率。

然而,我認為人工智慧現階段仍缺乏真正的創造力。它可以分析、組織和模仿現有的訊息,但卻無法像人類一樣產生全新的想法,人工智慧也無法進行情感性思考。

 

彭士佛始終帶著一份安靜而堅定的信念:一生都是學生。對彭來說,學習從不是人生的某個階段,而是人生本身的展開方式。是一顆從未停止提問的好奇心。首先引領他好奇心的是他以孩子般的目光看待世界:每一條路徑都值得探索,每一個細微之處都可能藏著啟發。新的理念、不同的知識、歷史的觀點——對他而言,這些從來都不是對既有認知的挑戰,而是拓展視野的邀請。他認真傾聽,細緻觀察,因為即使最微小的細節,也可能蘊含深刻的道理。他對人文及歷史帶著敬畏之心。了解到埃及金字塔是如此無比的重要,三座坐落在沙漠之中鼎天立地的金字塔,代表著人類文明燦爛的一頁。

然而,好奇心只是火種。真正支撐彭不斷前行的,是堅韌與執著。當面對問題時,他不會輕易的放棄。而這種情況常常發生,他與問題相伴,也不斷審視自己的習慣與局限。當別人認為已是「精通」之處,他看到的卻只是等待被發現的下一層境界。

但真正定義他的是謙遜。彭士佛從不認為智慧屬於自己。知識在他身上流動,如同清風穿過敞開的門。這種謙遜也塑造了他的,也在加深自己的理解;當他幫助他人成長時,他自己也在繼續成長。

以終身學習者的姿態生活,需要勇氣。它意味著承認確定性是暫時的,也意味著成長離不開耐心。彭士佛安然地走在這條路上:以好奇保持開放,以堅韌持續前行,以謙遜扎根當下。他內心深處始終明白:自己依然是那位認真學習生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