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張陽
章節五、清悲遙泛
2023年在《翁萬戈:明月如刀》項目啓動之初,我便嘗試聯繫被譽為「中國紀錄片之父」的司徒兆敦先生,他的父親司徒慧敏曾在40年代與翁萬戈搭檔,在美國一同製作電影。8月31日,當我帶著本片提案參加首屆中國紀錄片大會時,卻意外得知司徒兆敦先生於當天病逝。微信對話框里,還保留著他前不久的回復——一張他在病床上微笑的照片,附言:「張先生我目前封閉治療,出院會聯繫您。」
1946年,司徒慧敏受周恩來派遣赴美學習電影技術,很快便加入翁萬戈創辦的中國電影企業美國公司,擔任副總經理,不久後司徒慧敏回國,二人就此失聯。50年代麥卡錫主義盛行時,FBI登門質問翁萬戈與共產黨的關係,翁萬戈這才知曉司徒慧敏的紅色電影人身份。
在麥卡錫主義的影響下,翁萬戈剛剛起步的電影事業被迫中止。為了謀生,他與妻子搭檔為美國娛樂影片做翻譯和錄音工作。
1955年,感到時局愈發艱難,翁萬戈只好放棄暫居異邦的想法,完成了美國入籍手續,這是他經過17年的深思熟慮後做出的決定,「我唯一安慰是繼續研究中國文化而永不忘卻自己的文化本位。」 [1]翁萬戈邊賺錢,邊為自己的紀錄片「拉投資」,得到資助後,他見縫插針地製作了《中國美術簡史》《中國古銅器》《中國歷代陶瓷》《中國歷代雕刻》《中國歷代繪畫》《中國佛教》等影片,微小並持續地輸出著中國文明的聲音。
中國電影藝術研究中心張怡系統研究了翁萬戈的電影生涯,她的碩士畢業論文是《鎔美鑄華:翁萬戈紀錄電影研究》「翁萬戈的電影事業始終與時代進行角力。面對戰亂、中美關係的轉暖或冷戰,變化的是他隨時運選擇擴張或收縮其電影事業,不變的是他始終堅守自己的報國理想,堅持向美國、甚至全世界傳播中國文化的電影理想。」她將翁萬戈描寫為一個「時中」的電影事業家形象。
張怡的導師,中國電影藝術研究中心研究生部主任黎煜,曾這樣總結翁萬戈的電影創作歷程:最初將電影作為教育工具,隨後成為救國的手段,最終化作中西方文化交流的橋梁。
翁萬戈的朋友、收藏家兼紀錄片人徐芝韻(Carolyn Hsu-Balcer)評價道,他的電影是寫給中國和中國文化的情書,印證了中國文化在他心底留下的深刻牽絆,也印證了他對電影力量的信念——作為一種通用語言,它能夠彌合文化與政治的鴻溝。 [2]
「1968年10月,老友貝聿銘數次打電話邀我為他設計的70年大阪萬國博覽會中華民國館創制展品……傳說日本政府即將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於是台灣方面立刻決定一件古物都不送到日本,避免被扣。這麼一來,忽然出了『空』館問題。貝建築師想到了利用影音技術……因此認定了我……我制的無聲文化短片《漢文字的發展》《陶瓷》《蠶絲》《印刷》《書法》(每部三分到五分鐘)都要縮到八釐米,在當時最先進的連續放映機上演出……」 [3]
1970年,翁萬戈為大阪萬國博覽會創制了一組介紹中國文化的「短視頻」,這些輕盈的作品背後,竟藏著一個時局的秘密。歷史,總以某種不經意的方式,與當下對流,產生回響。
2025 年 4 月 9 日,美國政府升級對華貿易限制,對中國輸美商品徵收的綜合關稅 104% 正式生效,並宣佈將進一步上調至125%,經貿領域的壁壘在這一天陡然高築。也是在這一天,哥倫比亞大學東亞圖書館舉行了一場活動 [4],華美協進社捐贈至此的檔案資料面向公眾全面開放,這家見證中美百年文化交融的機構,將時光拉回半個世紀前:檔案中,躺著一份翁萬戈1968年向華美協進社申報的13集教育影片《中國歷史影片大系》提案,其中寫道:「這個項目將幫助抱有「中國中心觀」的國人以客觀視角看待自身歷史,也讓抱有『歐洲中心主義』的歐美人士以正確視角認識世界歷史的本相。」
1971年,《中國歷史影片大系》項目獲得華美協進社認可並正式立項,此時翁萬戈已年過半百,他與妻子收拾好行囊與器材,攜手開啓了一次史詩般的壯游:耗時三年半,先後四次環遊世界,走訪全球63家博物館,拜訪15位私人收藏家,為系列片蒐集珍貴資料。彼時中美尚未建交,歸國拍攝的道路被阻隔,他反而找到了一條講述歷史的新方法:借助拍攝散落海外的中國文物,映現中國不同時代的歷史脈絡。在拍攝電影的同時,他還隨身攜帶一台35mm膠片相機,對這批海外文物進行系統調查和記錄,拍攝了數萬張照片。 [5]
學者黎煜看來,翁萬戈一人,便是一座移動的中國文化「博物館」:他一己之力守護、整理、研究並分享翁氏家族的珍貴珍藏,更以紀錄片為載體,系統性地收集、展示海外的中國藏品——這樣的創舉,至今無人企及。
電影讓他一定程度上脫離了固有的社會結構,得以做各種影像實驗,以此接近並回歸自己的精神母體。「什麼是中國?國土是中國,但文化何嘗不是國土?」學者李鎮甚至認為「並非翁萬戈在創作作品,而是他被時代與文化所創作,他只是中國璀璨文化的一名代言人。」
1975年底,《中國歷史影片大系》製作完成,「這是迄今為止,唯一一部以系統性、時代性的方式,將中國文化製成的教育影片——不是以個人主觀的片段講演組合,而且盡量應用真實的文物作歷史的見證。」 [6] 1976年11月5日,影片在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公映,每周放映4部,連放3周,千人座位的場館場場爆滿,遲到者只能倚牆站立。此後數十年間,這套影像作品被史密森尼學會、美國國會圖書館、大英博物館等機構收藏。它是翁萬戈電影生涯的集大成之作,也是終章。
今天看來,翁萬戈或許稱不上一位「成功」的電影人,他的大多數作品都未曾在美國電影院的幕布上閃耀過。這些影片更像一冊冊影像教材,輾轉於學校、圖書館與博物館之間,讓遠渡重洋的中國文明,在中美隔絕的時期,始終保有輕微的火光。
大功告成之際,他已飄零海外三十餘載。1976年5月14日,翁萬戈寫下《懷鄉》,道盡半生羈旅:
少年去國氣如狂,
老來歸夢漫他鄉;
月轉圓時心更冷,
清悲遙泛太平洋。
離散海外30年中,雙親已相繼離世,這些家信經過香港輾轉數周才能抵達翁萬戈手中。故鄉,已變成一場遙不可及的舊夢。
章節六、青山故我
1977年,59歲的翁萬戈移居美國東北部新罕布什爾州的一座小鎮,他在林中設計並建造了養老居所,取名「萊溪居」,他設計了若干書房,分別對應研究翁氏家族、中國書畫,西方文化,還有畫室和攝影棚。
這份清靜一年後迎來轉變——1978年底,中美兩國發表了《中美建交聯合公報》,1979年1月1日,中美正式建交,翁萬戈於當年秋天回國,令他驚訝的是,在北京前門飯店接待他的,竟是當年在美國一同拍攝電影的司徒慧敏。此時的司徒慧敏,已擔任中國文化部副部長,30年滄桑過往細數之後,翁萬戈受邀為中國製作第一本向世界介紹故宮的書籍, 「我可以在故宮每一個角落自由走動,為了方便打燈,我甚至還可以挪動龍榻。」 [7]
1982年,耳順之年的翁萬戈回到最初引領並陪伴自己踏足電影事業的華美協進社,出任社長。彼時的「華美」正深陷經營危機與方向的迷失,他以1美元年薪入主,帶領社團扭虧為盈,先後扶持和主持了39場中國文化主題展覽,為華美協進社開啓了新階段,也欣然結束了自己40年的電影生涯,往後捐贈文物、著書立作,成為20世紀重要的書畫鑒賞和收藏家,這又是一段傳奇的篇章——我們的影片也在此擱筆。
《青山故我》
青山如故我,洗面在寒流。
波動形亦動,雲浮影自浮。
既歸歸心歇,還鄉鄉夢留;
風高天地闊,遊子莫回頭。
翁萬戈的一生,似乎總在扮演他人故事的客串者,在歷史的備弄里出現又消失,很難拼湊出一個渾然的整體。李小龍言「be water」,翁萬戈也是以水的姿態連接不同的板塊與社群,不耀眼,但恰好因此而柔和、包容, 「你必須要學會忘懷得失,just follow the flow」 [8]。他在太平洋兩岸擺渡,在文化隔閡中縫補,懷揣無常的命運與士子之心,一次次重新出發,用鏡頭安撫離亂,捕捉文明,辟出一條通往宏大歷史的影像小道,散落在道旁的吉光片羽,讓兩個時空奇妙地糾纏,我借此一遍遍穿越,成為歷史現場的訪客。
2025年的最後3個月,紀錄片《翁萬戈:明月如刀》從剪輯軟件中緩緩生長,終至渲染成型,這過程彷彿是我與萬戈先生在紀錄片客廳中的一次長談,影片完成,他起身揮手作別。回顧三年創作,也像一場「刻舟求劍」的旅程,在時間長河上,每個人都是舟中過客,翁萬戈在船身留下的關於電影、關於中國的「細痕」,或許無法帶我們找到那把「劍」,但有了這些痕跡,就會有人不斷起心、動念。正如他的那句旁白:逝者如斯,未嘗往也。今之所存,深植往昔。
一位朋友在觀影後寫下的短文,於我心有戚戚焉,謹以此為本文作結:
萬夫投戈,明月如刀。所謂少年心氣,也許就是如此。人生有時需要一些靜氣,去聆聽自己的聲音,辨認心底最真切的關懷;也需要一些銳氣,能無畏地追尋心之所向。念茲在茲者,恰如明月高懸,映照萬川。它是指引,也是凝視,容不得人回避,於是一生之心血,皆繫於此。
[1]翁萬戈.八十自述[M]. 第一版.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26,78
[2]出自哥倫比亞大學「Pacific Crossings: Wango Weng and his Film Collection at Columbia」會議中的陳詞https://weai.columbia.edu/events/pacific-crossings-wango-weng-and-his-film-collection-columbia
[3]翁萬戈.八十自述[M]. 第一版.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26,86
[5]2021年,嘉德藝術中心寇勤選出1000余幅照片,整理出版《海外遺珍:翁萬戈鏡頭里的中國文物》一書。翁萬戈在前言中寫道,「希望這些圖片雖小,也像燦爛的群星照到大地的許多角落。」
[6]翁萬戈.八十自述[M]. 第一版.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26,95
[7]2016年翁萬戈錄音
[8]翁萬戈.口述資料[Z].波士頓美術館,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