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1月11日美國「退伍老兵節」那天,楓香矽谷劇社的兩場《飛虎戀》話劇公演,轟動了高科技園區矽谷,觀眾們為一百名年輕的美籍飛行員在1941年遠赴雲南,幫助中國人民抗戰的歷史故事而動容。我和全體矽谷劇社同仁一樣,在獲得鮮花和掌聲時,為自己能夠在中美關系緊張之際,仍堅持以話劇的方式做兩國人民友誼和溝通的橋梁而欣慰。

第二天,在候機室等待飛回東岸時,我從手機上看到一篇國學大師錢穆在60年代寫的一段文字,大意是:一百年前,紐約有個叫丁龍的山東華工,將死之前在將軍卡朋蒂埃的幫助下,捐出積攢畢生的工錢,於1902年在哥倫比亞大學發起一個專門介紹中國文化的「丁龍講座教授席位」。我被這個人性向善的教育史上的奇跡所打動,瞬間決定,為丁龍寫一部話劇。揭露人性醜惡的文學作品比比皆是,而展示人性同情心和美好的作品,未必就不深刻。我與丁龍就此隔空握手。

 

      回到康涅狄格州,我以錢穆先生的408字白話文為框架,花三周時間,一氣呵成創作了《丁龍的夢》劇本,並於2018年12月出版。(近些年,每到年底,都要出版一本新書,作為給自己的生日禮物。)

      由於丁龍和卡朋蒂埃的資料甚少,不知他們緣何認識?兩人之間到底什麽關系?如何跨越語言障礙,達到兩個族裔的心靈對話?飲食差距怎樣解決?為何共同做了一件文化盛事?一種文化是如何造訪另一種文化並達到融合的?他們的最終去向哪裏?丁龍葉落歸根了呢,還是在美國病逝?他一生都獨身呢,還是後代茂盛?種種疑問,讓我把該劇的結尾設置為開放式的。

      2019年1月9日,梁雁文導演帶領楓香波士頓劇社,正式排演該劇。在圍讀劇本之前,話劇愛好者們,都沒聽說過丁龍的名字,為了加深對人物理解,大家上網搜索,讀了諸如王海龍、夏誌清、富路特等學者文人寫就的相關文章,對於「丁龍講座」出現在排華時期的這一文化事件敬佩不已。

 

 

      經過四個月每周末的排練,2019年5月25日,《丁龍的夢》終於在波士頓公演,並大獲好評!丁龍的故事,也在觀眾中口口相傳,引發了海內外華人的關註和思考,什麽是真正的中國文化?什麽是令人尊重的海外華人形象?我的回答是,丁龍身上呈現的「溫良恭儉讓,仁義禮智信」特質,是我寫作的核心執念。

      我以為丁龍與我的緣份到此為止。疫情期間,我專註寫作長篇小說《唐門》三部曲,其中男二號李根隆,就有很多丁龍的影子。

      但是2020年春,廣東發布的一則「尋龍啟事」,又讓我為丁龍認真地忙活一陣子。原來丁龍的下落找到了。《北京晚報》發表了學者陳家基的系列文章,裏面提供的家譜、信件、照片都經過相當級別的科學鑒定,證實臺山白沙縣千秋裏村的馬萬昌本人就是丁龍,他於1875年去美國後改名「馬進隆」,臺山發音「進隆」即為「丁龍」的諧音。

      既然丁龍不是山東人而是臺山人,沒有在紐約病逝,而是落葉歸根,回家生兒育女;卡朋蒂埃不是將軍而是富商和慈善家,我當然要修正錢穆先生一文對我的誤導,重寫新版。經過與陳家基先生頻繁的溝通,又對紐約的丁龍後人多次訪談,經過深挖卡朋蒂埃的前世來生,我的改寫思路逐漸清晰。2022年8月底,我專程到紐約上州的卡朋蒂埃故居參觀,回來後靜心寫作《丁龍》新劇,並於9月28日完成初稿,10月28日出版。感謝美國和加拿大多家話劇社啟動了《丁龍》話劇排演;感謝聞藝社將其製作廣播劇。多麽希望在中美關系寒冬期,《丁龍》廣播劇、話劇、音樂劇的傳播,能成為兩國民間友好的潤滑劑,抑或是破冰劑,誰知道呢?!

      在海外尋找一個有成就的華人非常容易;但尋找一個像丁龍這樣真正體現普通中國人內在品質的,卻需要沈澱一百年!

      如果我們都認定當下是全球最糟糕的時代,彼此都失去誠信時,不妨回頭看看一百年前的丁龍和卡朋蒂埃,作為一面鏡子,他們人性中發光的部分,是否傳導給我們一絲絲暖意呢?

      四年的時間彈指一揮,我曾兩度寫作《丁龍》,它對我意義非凡。

      人的一生中,總有幾件事,不計報酬也要去做。

 

        張西,2022年11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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