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兒曾經在2007年花了近一年的時間,與其他被甄選的四人,駕著帆船在國家地理雜誌的資助之下,環遊了大半個世界,那是她一次非凡的人生經驗,所以當劉麗容教授介紹我讀這本《征帆》的時候,我對翁以煊先生產生了極大的好奇。

首先他能放棄矽谷的安定工作及生活,突破爸媽的心願:盡早買房子討老婆而不是去完成多麼偉大的冒險。但是他對父母說:「諾斯卡(他買的第一艘船)就是我的家和我的女朋友,我現在很滿足。」他開始以船為家,省下的房租和水電費五年超過三萬元,所獲得的人生航海經驗和由此帶來的身心健康是多少金錢也買不到的。這麼年輕就有著夢想和勇氣,也是一般人所沒有辦法做到的。

但是他也不是有勇無謀,日以繼夜的工作賺錢存錢,在加州附近海域學習如何航海,廣泛閱讀航海雜誌,結交航海朋友,參加航海俱樂部……花了十萬元打造信天翁,和女友分手,和船成親,真可謂破釜沉舟,遠洋航海的信念終於生米煮成熟飯。

航海是孤獨的,準備是費時費錢的,衛星定位器,雷達天線,電台,電子自動駕駛儀……單人環球航海涉及面有多大?氣象天文地理海域,又要有概念又要有知識,又要學航海術語……孤帆終於駛出金門橋,告別美國時的哽咽、興奮與感動……我們也在為他加油。

讀者跟著作者學習了在船上的一些趣事:在船上上廁所是一件好玩的事,英文裏的頭(head) 在航海術語裡是廁所,航海傳統中上廁所就是去船頭用最簡單的方式解決。常常曬乾不了的衣服,釣不完的魚,捕獲兩尺高的金槍魚,「碰著它還在震動的身軀,我肅然起敬,我發誓我要向波尼西亞人對待他英勇的戰俘一樣,把它完全地吃掉,以期它的精神和氣力在我的軀體裡萌生。」

他也遭遇過重重困難,出航沒有多久,信天翁遇海上大火:「我實在不忍目睹艙內的浩劫,產生過灰色的念頭,想要不要把它弄沈,領取保險放棄航海……最後還是決定把船修好,信天翁以往的華麗綴滿了悲壯的傷疤,但是創傷使我成熟起來,讓我長了許多的技能和知識。」他也經歷到世界上絕美的地方,帆過赤道,在船上讀紅樓夢,「我特別喜歡紅樓夢裏的陽春白雪,因為這裡是毒日酷暑」……過心潮逐浪高的椰汁走廊:「成天望著洶湧的波濤千變萬化,我如痴如狂,入夜,銀河蓋頂,星星密集,彷彿一把能抓好幾百顆……在大溪地高更的墓園隨想,在潟湖的壁潛,看到琳瑯滿目的珊瑚海底世界美麗及生動。過四十歲生日,40歲的我還沒有到山頂,前面還有合恩角,我的黑珍珠。」大溪地華人殷勤的招待,告別大溪地的熱情,第一次感到莫大的孤獨和寂寞,「我要回到我的汪洋大海,通過搏擊忘掉一切。藍色的母親會敞開她的懷抱,安慰我,聽我傾訴。」

還要躲過疾病,「疾病是航海者最大的天敵,陰冷潮濕,陰暗骯髒的睡艙,營養貧乏腐敗發霉的食物,繁重的體力勞動,狂風暴雨的襲擊,被病患奪去生命的海員常常在三成以上。」挺進南大洋到紐西蘭,在羅素鎮過感恩節,他的鮮土豆炒飯大受歡迎,在庫克海峽初遇信天翁鳥……初征合恩角,撐帆的鋼䌫折斷,但不挫他志氣,「帆,最大的海,世界上最大的海洋中圖案可考的就是紐西蘭到合恩角這一段了。」

接近合恩角時的颶風,洶湧海浪的出沒無常,信天翁被推來打去東倒西歪,踉踉蹌蹌。他時睡時醒惡夢連連,「身體進入極限後產生的幻覺,被死亡的恐怖折磨久了,人有一種對死亡的歡迎,因為那是最現成的解脫,最嚮往的就是沉睡。那時候我也才真正感受到,求生的欲望與感受到生存的偉大」,「接近合恩角的時候我開始感到無所畏懼,面對風暴的來襲我感到興奮,甚至高興!我環顧四周沸騰的大海,心裡發出一陣吶喊:風暴你給我全使出來啊!」

在船上難熬的時光,他看完了齊瓦哥醫生和德克薩斯,讀書可以忘記恐怖寒冷的環境避免胡思亂想的惶恐,每天堅持用兩到三個小時學習西班牙語,如此加倍的努力使他在航程的後段可以聽說一些西班牙基本語句。「終於看到了合恩角」,「我的精神在極度的興奮之後變得縹緲,這是真正的天涯海角,離城市越遠離天堂應該越近。我欣慰,我千禧年的心願,實現了!」

書在他航海經過世界五大角之後結束,「世界的文化如果用顏色來代表,藍色的覆蓋面最大,海洋文化如此的多情深遠,我願做滄海中有生命的一粟。」我們也跟著翁以煊航海的跌宕起伏,深深融入了他驚濤駭浪的世界。此書不僅是讓讀者增長了許多航海技術及海洋地理軌跡的知識,也是一本極為優美的散文。作者文筆洗鍊,書情書景,如詩如畫,「這時雲開霧散,天空上是兩道完整的彩虹橫跨在海平線上,底下是清晰可見的斯圖爾特島,更驚訝的是,一隻信天翁從遠處的孤島上飛過來,在這彩虹的雙層拱門下,我的生活到底是夢裡的現實,還是現實裡的夢已經分不清了。人生經歷到此境界,可以稱做完美了。」掩卷嘆息,為這位逐夢成功的航海家喝釆。

 文、圖|杜丹莉

 

【作者簡介】 杜丹莉

筆名丹黎,祖籍湖北。定居美國聖地亞哥。為海外華文女作家協會終身會員、聖地牙哥華文作家協會、華府華文作家協會會員。著有散文小說集《憂傷時買一束花》《儷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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