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八十歲的生日,就這樣不聲不響地在情人節這天來到了。

我十四歲離開家鄉出外謀生,在兄弟姐妹中,我可能是和父親相處時間最少的一個了。許多年裡,父親總像個謎那樣在我心中存在著。

父親是個寡言的人,我們家又像許許多多華人家庭那樣,缺乏兩代人之間的正常溝通,所以我對默默的父親就有那麼點陌生感,有時覺得離父親很近,然而,但我朝他再走近一點時,他似乎又在沉默中飄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說父親於我是個謎,首先是因為我兒時的第一個記憶是和父親連在一起的。這個記憶,一直像謎一樣,不時出現在我的腦海裡。在我早年的那個印象裡,不清楚我是兩歲還是三歲,在一個溫暖的下午,陽光燦爛輝煌。父親用自行車載著我到什麼地方去。他哼著一首很輕快的曲子,不時得意得搖頭晃腦,顯然神情非常愉快。車兜子裡裝著他的哪位朋友送給我的一個大水果,我不記得是桃子還是蘋果。我們走在一片望不到邊的果樹林裡,滿眼盡是盛開著的粉紅色花朵,景色之美好,猶如一個夢境。年長之後,我想我的這個第一記憶肯定與事實有些出入,但是這個記憶告訴我的是父親年輕時,一定是個快樂的小伙子,愛唱愛玩愛和朋友聊天,只是由於一次接一次的所謂政治運動,才使父親變得沉默,他的內心世界肯定是豐富多彩而又無從與人言說的。

說父親是個謎,還因為我們幾個孩子總是不能確定父親的生日。不是我們對父親沒有感情不想知道,連父親本人都說不清楚。他是個苦孩子,自幼失去父母,他是由年邁寡居的外祖母一手養大的。外祖母也說不准他的生日,只能大致說出個農曆年份。父親參加政府工作後填寫的所有個人履歷各種表格,全是他給自己推算出來的大約的日子。不過這個日子還真巧,正好與他最小的孫子是同一天,所以這幾年我們總是給他倆同時慶生。看著整整相差七十歲的一老一小兩個壽星公坐在一起,倒也是個不可多得的景緻。

父親沒有對我們講過任何做人的大道理,但我知道我們兄弟姐妹從父親那裡受到的影響,是最多最大的。他是個生活極其將就的人,一生沒有任何不良嗜好,最大的也是唯一的樂趣,就是讀書。他有著異乎尋常的記憶力,幾乎過目不忘,所以他肚子裡裝滿了知識和故事。遺憾的是他和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太少,否則我們會從他那裡獲得更多歷史的和古典文學的精神營養。不過我們仍在他的影響下,個個養成了讀書的習慣,雖然文革中早早失學,連中學都沒上成,但文革結束後的最初幾年,我們兄弟姐妹全考上大學,不能不說得力於父親的這種潛移默化。

父親愛讀書,有時又過於書卷氣,過於信書,過於相信上級的所謂紅頭文件之類。這就免不了與實際脫節不合時宜。記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在文革初期,母親被所謂的歷史問題拉到學校挨批鬥。那天晚上,紅衛兵批判母親的口號聲,我們在家聽得清清楚楚。我們擔心著母親的處境,擔心她挨打。以她“士可殺而不可辱”的剛烈耿直,她是絕不會忍受任何誣陷和人格侮辱的。紅衛兵的喊叫聲一陣高過一陣,我們坐在黑暗的院子裡聽得揪心,當時的父親卻似乎胸有成竹般篤定。他讓我們圍坐在他身旁,拿出中共中央關於文革決定的小冊子,以肯定的口氣說,你們看,中央號召紅衛兵要文鬥不要武鬥,他們不敢違背的,你們的媽媽不會有事兒。可事實卻是母親不僅被打成重傷,而且全身潑滿了墨汁,頭髮被剪成陰陽頭。堅強的母親被迫站在批鬥者們故意用幾層課桌椅壘起的搖搖晃晃的高台上,始終咬緊牙拒絕承認強加給她的罪名。這件事過去整整三十年,我仍然記憶猶新心痛不已,可我卻不知怎樣由這件事評價父親。我只覺得他和他那一代中很多人對共產黨的忠誠和政治上的天真,多少有些悲劇色彩。

父親屬於建設新中國的第一代年輕人,他們那一代幾乎個個都是工作狂。記得小時候很少見到父親在家,他好像沒有節假日,甚至沒有星期天。他勤勤懇懇為工作奔忙,再苦再累從未有過怨言,他的剛正不阿鐵面無私是頗有口碑的。他以辛勤勞動的汗水為國家增加了多少財富,恐怕難以計數,他是千千萬萬個有功於新中國的無名英雄之一。

父親還實在是一個很顧家的男人。在三年自然災害的困難時期,他千方百計給我們張羅吃的,寧願自己餓著肚子,也要把糧食送到家,甚至有過一周幾乎只喝水充飢的記錄。在很多人餓死更多人餓成浮腫病的時候,我們兄弟姐妹沒有餓過一天肚子,不能不說是父親創造的一個奇蹟。文革後期,我們在外省打工,買吃的都要糧票,缺糧又成了大問題。於是父親一年幾次把省下來的糧票換成麵粉和大米,送到我們打工的城市,運輸工具仍是他那輛長年累月騎著的舊自行車。他用已不再年輕的雙腿蹬車穿過兩個省的許多城鎮,連續一天一夜不捨得歇歇腳。到家後往往幾天走不好路,腿腫得粗粗的好久消不下去。我們幾個孩子在最需要營養的成長階段,身體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個個發育良好,身體健康,父親功不可沒。感謝父親!

按現在的話說,父親是個很有男性魅力的人。小時候我見過他一張籃球比賽的照片,覺得他是所有球員中最帥氣的一位:高高的個子,頎長的雙腿,棱角分明的臉龐,烏黑的頭髮還帶著自然捲曲。我猜外祖父母之所以願把他們那當年如花似玉的獨生女兒交給父親,看來不是沒有道理的,要知道父親那時卻是個地地道道的窮小子。近七十歲時,他到我教書的學校看我,我的幾位年輕同事竟不約而同地大贊父親的帥氣。父親現在八十歲了,仍然腰板挺直,頭髮黑黑亮亮,而且思維仍然敏捷。他一生中有許多機會接近各種各樣的女人,但他心裡只有母親一個。他一輩子忠誠於他的家庭,用他的全部愛心,默默地呵護著他的妻子兒女,他是個問心無愧的丈夫和父親。

父親走南闖北,見多識廣,一生只有一個願望,總想把家安到南方靠近大海的地方。如今他和母親定居在美國加州一座美麗的濱海小城,看海變得非常容易。他們自由自在地看書讀報,高興時手牽手四處走走看看,生活充實愉快,他終於了卻了自己的夙願。

當我寫著這篇短文的時候,越來越多的有關父親的回憶竟潮水般湧上心頭,父親的形象越來越清晰地出現在我的面前。我本來只是想寫一篇文字作為給父親的生日禮物,孰料這短短的文字已無法表達我對父親的敬意。此刻我從心裡深深地感謝曾被我認為是謎一樣的父親,我只想對父親說,“父親,您是我們的好父親,祝您生日快樂!”

 

當我寫著這篇短文的時候,越來越多的有關父親的回憶竟潮水般湧上心頭,父親的形象越來越清晰地出現在我的面前。我本來只是想寫一篇文字作為給父親的生日禮物,孰料這短短的文字已無法表達我對父親的敬意。此刻我從心裡深深地感謝曾被我認為是謎一樣的父親,我只想對父親說,“父親,您是我們的好父親,祝您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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